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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负,不仅仅是“减”
发布者:刘丽华    发布时间:2012/7/11 14:53:00    浏览次数:1224

                                   减负,不仅仅是“减”                                 扈中平      

          所谓“减负”,主要指减轻学生过重的学业负担和心理负担。学习总要有一定的负载。负载过轻,学生得不到应有的发展;负载过重,会破坏和扭曲学生的发展,而且学习就成了令人生厌而又不得不为之的“负担”。     

       我国中小学生学习负担过重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减负”的确是当前推进素质教育的一个重要突破口。总的来讲,这种认识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我们感到,在如何认识中小学生学习负担过重的问题上也存在着某些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对减负的认识存在着机械、简单和表面的倾向,这不利于辩证地理解减负和在减负的同时有效地提高教学质量。减负本身并不是目的,学习也不是越轻松越好,减负的目的还是为了更有利于学习质量的提高和学生的发展。     

        一、负担:有重也有轻      对我国中小学生学习负担的分析应该有一种辩证的和复杂的思维方式,即既要看到学生学习负担过重的一面,又要看到负担过重背后所隐匿的负担较轻乃至过轻的一面。“重”与“轻”之间存在着辩证的关系,一般说来,有重就必有轻,有轻也必有重,重与轻是相对应的,是相对而言的。当我们说中小学生学习负担过重的时候,就必然同时存在着负担较轻的一面。学生在学习中只能把自己有限的时间、精力和能力按照一定的需要和价值取向进行分配,以保证完成更需要完成和更符合要求的学习任务。这样,学生在学习中必然是有所为便有所不为,有所重便有所轻,因而学生在学习负担上不可能方方面面都过重。从总体上看,我国中小学生的学习负担的确过重。但辩证地看,也有学习负担较轻的一面。        

         我国中小学生学习负担过重主要表现在4个方面:一是在学时间过长,一个学年中,,加班加点再加上克扣寒暑假和节假日,学生一年中上学时间往往长达300天左右;二是上课时数过多,通常一天要上7节课以上;三是作业量过大,这几乎是一个无底洞;四是学习乃至整个学校生活过于单调、枯燥、无趣和压抑,如大量重复性和多少有些无聊的作业、陈旧落后和僵化的教学内容、呆板的教学方法和组织形式、令人胆怯和窒息课堂氛围、紧张的师生关系,等等[1]。     

        在我们看来,学习负担有来自既有关联又有区别的两个方面:一是外在的学习负担;二是内在的学习负担。外在的学习负担主要指由学习负载量过大造成的压力,比如作业太多、明显超过了学生的生理承受能力。这种作业和上学也会成为一种负担,这种负担更多地具有客观存在性。内在的学习负担主要指心理负担,如学习的内容、方法、组织形式过于无趣、无聊、乏味,甚至有些内容和观点自己根本就不同意或不相信,但仍要刻苦努力和佯装虔诚地去学、去背、去论证、去发挥,这对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极大的精神上的痛苦和折磨。即便这样的学习量上的负担并不重,也无需起五更睡半夜,甚至很轻松,但仍然是一种极大的负担,这种负担更多地具有主观性感受性。两种负担,对人的发展最具有破坏性的还不是单纯的作业量过大等外在的学习负担,而是具有精神折磨的内在的学习负担,因为它更多的是对心灵的摧残和灵魂的蹂躏。负担既是客观的又是主观的,但归根到底是主观的,因为它最终是人的一种心理感受。一种事物对人来说是不是负担,尽管与这一事物的某些客观属性有关,但最终还取决于人的心理感受,正因为如此,负担具有很大的个别差异性。同一种事物,对一个人来说是负担,对另一个人来说可能是享受。在学习上,所谓“负担”,在很大意义上意味着不快、痛苦、令人生厌,更多的是指那些学生内心不愿意做但由于外在压力的迫使而又不得不做的事情。因此,负担从根本上讲不是一个量的问题,而是一个质的问题,不仅有客观事实的一面,更有主观感受的一面。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即便工作量不大,也会感到是一种负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即便工作量较大,也不会感到是一种负担,甚至会感到是一种享受。1800年,当年轻的鲍迪辛说他愿意为音乐而“受苦”时,歌德冷淡地回答说:“艺术中没有受苦这种事”[2]P56。歌德的意思是说,从事艺术本来就是享受,如果认为为艺术而工作是“受苦”,他永远成不了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杨振宁在上世纪80年代的一次谈话中说,近来上海一家杂志著文介绍我的生平。文中有一个小标题叫做“终日计算,沉思苦想”。这没征求我的意见,我不同意,尤其不同意这个“苦”字。什么叫“苦”?自己不愿意做,又因为外界压力非做不行,这才叫苦。做物理学的研究没有苦,物理学是非常引人入胜的,它对你的吸引力是不可抗拒的。我们认为,看到学习负担中主观意义的一面,对于辩证地理解减负是非常重要的。     

        从另一个方面看,我国中小学生的学习负担也有较轻乃至过轻的一面。这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学习主要局限于接受现成的知识。我国中小学生在学习中主要局限于理解和接受已成定论的现成知识,一元性的教与学不必要要求学生再有什么研究、探索、发现以及判断、选择和置疑。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教育对学生的要求是不高的,学生在这方面的学习负担也是较轻的。所以,中国学生在学习中极不善于提问、质疑,因为对教师预先设定为无可置疑的知识和结论,学生还敢去置疑发难吗?还有必要去提出问题吗?而在这方面,西方学生的学习负担无疑要比中国学生重得多。在西方学校,教师并不单纯要求学生去理解和接受预先设定为惟一正确的知识和结论,其讲解往往也并不那么完全和充分,而是鼓励和引导学生去自己判断、选择、研究、发现和理解。从某种意义上讲,求异比求同、发散比收敛、置疑比接受更具难度和挑战性,负担也更重。     

        二是学生的学在很大程度上被教师的教所替代。应试教育必定持一种重教学结果、轻教学过程的教学观,这种教学观又必定重教师的教而轻学生的学。为了应付考试,我们的教学功利性十足,其最大的目的就是要尽可能直接、快速、简便地使学生牢固地掌握既定的知识和结论。至于达到这一目的和开发学生智慧所需经历的教与学的过程、尤其是学生学的过程却常常被过多地简化或省略了。在这种教学中,教师比较习惯于以教代学、越俎代庖,即比较习惯于通过直接的传递与灌输把现成的知识和结论直截了当地“端”给学生,以教师的教过多地替代了学生的学,用教师的头脑过多地替代了学生的头脑。这种教学使学生处于被动接受的地位,不怎么需要比较、判断和选择,更无须主动地探索和创造性的思考。在我国,一堂好课的标准通常是:教师讲得头头是道、条条有理,左右逢源、滴水不漏,层次分明、逻辑清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重点、难点、关键更是要讲透、讲“化”、做到细致入微;一堂课结束前教师通常还要把所讲内容梳理一遍,作个小结,以给学生一个清晰、完整的印象。总之,一堂好课就是要尽量使学生不费什么力气就能便捷地掌握所教知识,尽量不给学生留下什么疑难问题,做到当堂“消化”。这样的教学就如同教师把食物替学生嚼烂后再喂给学生一样,用教师对教学内容的“咀嚼”过多地替代了学生自己的“咀嚼”。其实,教师从教的角度对教学内容的“咀嚼”与学生从学的角度对教学内容的“咀嚼”并不是完全相同的一个过程,而是有区别的两个过程。显然,从以教代学的意义上说,我国学生的学习负担恰恰是比较轻的,而西方学生的学习负担恰恰是比较重的。因为我们的学生在很大程度上是教师抱着他们或牵着他们在走,负担较轻;西方学生则是在教师的引导下自己在摸索着走,负担较重。正是由于我国学生在这方面的负担较轻,所以他们的智能难以得到较充分的开发,创造才能和自己主动获取知识以及自我发展的能力难以得到提高。     

         三是学生的学习已基本模式化、套路化。在我国,各种升学考试进行了这么多年,必然出现知识点的重复和应试方式的模式化、套路化,只要花大量的时间,采用题海战术,比较容易有针对性地把握。以作文教学为例,学生的负担重主要是重在量上,即要写大量的作文,但各种题材的作文已基本上模式化、套路化。论说文按照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三段式,记叙文把握好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再背上一堆描写和形容不同人物和事物的词汇。这样的作文千篇一律,并不难写。而且,我们的作文往往可以闭门造车,甚至瞎编乱造。许多作文几乎是假话、假感想、假故事大全,中小学生大都写过扶老婆婆过街、给老师送伞、借给同学橡皮擦、给希望工程捐款这类假故事。这种作文既不用查资料,更不用搞调查,写多了、背多了、抄多了,按照一定的套路一会儿工夫就可炮制出一篇。我国的作文教学理念乃至整个教学理念,至今仍没有超越“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的境界。可见,从质的意义上讲,我国中小学生的作文负担并不重。相对于我国中小学生的作文负担,美国中小学生的作文负担在量上较轻,因为他们不用写太多的作文,但由于其作文教学的价值取向不同,教学要求不同,套路化的东西比较少,因此负担也有较重的一面。首先,与我国中小学传统的命题作文不同的是,美国教师往往不定题目,而是定“场景”。譬如:“当你乘坐的轮船沉没了,你漂流到一个荒岛上,你将怎么生活?”;“任选一个州,介绍这个州的风土人情”;“任选一类动物,以杂志的形式作介绍,不仅要有文字,还要有插图”。显然,这样的作文不是那么容易写的,不能闭门瞎编,而必须查资料,甚至搞调查,还要进行组织、加工和思考。其次,与我国中小学作文题目通常较小(如“记一件有意义的事”;“我最高兴的一天”;“我最敬佩的一个人”等)所不同的是,美国中小学的作文题目通常比较宏大,如“我心中的美国”;“我怎么看人类文化”;“你认为谁应该对第二次世界大战负责?”“人类怎样才能避免新的世界大战?”等。显然,这类作文是相当难写的,不仅需要查阅若干资料,而且还要有自己的见解和观点,同时还要有一定的人道主义素养和高屋建瓴地思考问题的方法和能力。显然,从质的意义上讲,美国中小学生的作文负担并不轻,但由于这样的作文需要动脑筋、比较有意思、不需重复和模仿、易于展示个性,因而在心理上又不感到负担重。可见,并不能笼而统之地认为西方国家中小学生的学习负担比我们轻,从一些内在的方面或质的方面讲,他们的学习负担在不少方面比我们的中小学生重得多,也有意义得多。      四是学习负担严重失衡。由于应试教育的价值导向,我国中小学教学过度倾斜于与升学考试有直接关系的科目和内容,从而造成学生学习负担严重失衡,一些方面过重,一些方面过轻。应试教育基本上是本着考什么就教什么、考多少就教多少,甚至不考就不教的原则来分配学生的学习负担的,致使在考试科目、尤其是主要考试科目方面学生学习负担过重,而在非考试科目包括考试科目中的非考试内容的学习方面学生的负担又过轻。在中小学,学生在语、数、英等科目上学习负担过大大超负荷,而体(如果不考体育的话)、音、美等科目几乎谈不上什么学习负担,这些科目的设置严重名不副实。而且,我们的学校也只注重书本知识的学习,在实验和动手方面,在社会实践和社会服务方面,同样谈不上什么负担,因为升学考试很难包括这方面的内容。而在西方国家的中小学,对考试科目和非考试科目、理论学习和实践学习的重视程度并不明显的厚此薄彼,学生的学习负担大体上比较均衡,较充分地体现了中小学教育的基础性和全面性。    

          二、策略“减量增质”      由上可见,我国中小学生的学习负担既有过重的一面,也有较轻乃至过轻的一面,大体上是量重质轻,学习负担的重与轻明显颠倒和错位了,即负担该重些的没重,该轻些的没轻。因此,必须辩证地看待中小学生学习负担过重的问题,必须对学习负担进行重新分配和内在改造,应该相对较重的就要重一些,应该相对较轻的就要轻一些,一些方面减负的同时,一些方面还要增负,从而提高学习负担的价值和“含金量”,在付出相同的时间和精力的前提下学习更有利于学生的发展。对于学习负担的问题,我们并不是一味地只能做“减法”,同时不要做“加法”。减,主要指减少量意义上的学习负担;加,主要指增加质意义上的学习负担。概括地讲,就是要“减量增质”。如果只看到学生负担过重而没有看到较轻的一面,一味而简单地强调减负,或为减负而减负,是不利于正确理解和实施素质教育的,也不利于在总体减负的前提下确保教学质量和学生素质的提高。     

        实事求是地讲,我国中小学生的学习负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由于种种原因是不可能在总体上真正减下来的。这是因为,第一,中国人有吃苦耐劳、苦读苦学的传统;第二,中国人有出人头地、光耀门庭的强烈心态;第三,中国人所面临的生存压力和生存竞争形势相当严峻[3];第四,中国的优质高等教育资源太少;第五,中学生在某些学科方面的学习成本过高;第六,“减负”从根本上讲无法通过行政命令使所有学校统一行动。以上几个因素综合关联,使得总体意义上的减负很难落到实处。也就是说,在我国特殊的情况下,中小学生在学习上所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在总量上是不可能有什么减少的。既然如此,反正学生注定要承载较重的学习负担,注定睡眠不可能很充足,与其成天喊减负而又不能真正减下来,不如更多地去思考“负”的质,思考什么样的“负”更有利于学生内在素质的提高,什么样的“负”对学生的素质更有开发价值。现在人们关注的减负,几乎是局限于简单意义上的课业量的减少,而不关注改造和提高“负”的质,使学生付出的努力更有所值。为此,要尽量减少那些单调、枯燥、乏味、无聊和机械重复与模仿的教学内容和作业,同时适当增加符合素质教育价值取向的教学内容和作业,在减量增质方面,我们有很大的空间和余地,可以作很多工作。“增质”,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减负,因为高质量和高价值的教学活动更有利于调动学生学习的主动性和积极性,更能使学生兴趣盎然,更能使学生体会到自我的价值,更能营造出宽松和兴奋的教学氛围。这样,即便学生学习的总负荷没有减少,学生在心理感受上也要轻松一些,这种轻松来自精神上的愉快和对成功的体验,也能起到减负的作用。而且,“增质”意义上的减负,其作用绝不亚于“减量”意义上的减负。因为,学习负担是否过重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心理感受的问题,同样量的负担,由于质的不同,学生的心理感受是大不一样的。做自己乐意做的事情,即便累一些,也不会觉得负担过重,甚至乐此不疲;做自己不乐意做的事情,即便不累,也会觉得负担过重,甚至度日如年。因此,减负不能仅仅局限于“负”的量上的减少和客观上的减压,还要注重“负”的质的改造和主观上的减压。其实,教学内容和教学方法的丰富、教学形式和手段的更新、教师素质和教学水平的提高、师生关系和教学氛围的融洽以及多姿多彩的学校生活,都能在主观上起到很大的减负作用。      

 注:    [1]参见扈中平.对我国中小学生学习负担的辩证分析[J].课程·教材·教法,2002(6).    [2]罗曼·罗兰.歌德与贝多芬[M]。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1981.56.    [3]减负一个很大的困难还在于,它很难通过行政命令强制各个学校一致行动。尽管减负可以说是众望所归,从校长、教师到学生和家长,其实都希望减负,大家都是负担过重的受害者,但学校与学校之间、教师与教师之间、学生与学生之间、家长与家长之间在这个问题上是相互牵连的,不是谁想减就能减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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